红头船近红头船远
王伟深

我的祖父是一个番客,一个暹罗番客。然而,对我而言,祖父是一个抽象的概念,我不知道我祖父的任何生活细节。不但是我,
我相信在我父亲的头脑中,他对父亲也是一个抽象的概念。一个只有4个月婴儿的记忆中,肯定是不能刻录他父亲的面孔,不能灌录他父亲的声音。因为他的父亲,也就是我的祖父,在他4个月的时候,搭一条浴布,乘上红头船,漂洋过海,远离家园。
在我懂事后,我见过我祖父的一张像片,一个干瘦的汉子,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汉子。他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勇气,面对着茫茫的大海只身而去?凭的是对艰辛生活的挣扎和对温饱生活的向往,凭的是一个潮汕汉子勇气和血气,祖父是家里的顶梁柱,为了生活,为了家庭,为了嗷嗷待哺的襁袱中的婴儿,他必须试着闯开一条海路,踏出一条生路,企图用男子汉强韧的筋骨走出一条摆脱贫困的大道。何况,樟林港已成为潮汕的主要出海港口。在熙熙攘攘的樟林港,祖父和许多潮汕汉子一样,腰间束上一条浴巾,浴巾里包一块甜粿和一包乡井土,毫不犹豫地跨上红头船。船上的人挥一挥手,岸上的人抹一抹泪,“一溪目汁一船人,一条浴布去过番。钱银知寄人知转,勿忘父母共妻房。”红头船演绎一个个温馨而苦涩的等待。
能够在异国他乡走上一条富裕的道路,是许许多多过海讨生活的潮汕汉子魂牵梦缠的梦想。一个人,身无长物,逐波顺流,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,语言不通,举目无亲,这种凄凉、这种悲惨,没有经历过怎么体会得了?在受雇的日子里,为了谋取一个立足的地方,他们或许在某个小铺里当学徒工,忙忙碌碌,或许在橡胶园里当割胶工,风吹雨打。这样的艰辛,潮汕汉子忍了下来,红头船故乡赋予他们顽强的适应能力和坚韧不拔的意志,让他们在异乡深深地扎下根来。
我的祖父扎下了根,但他并没有开出美丽的花朵,更没有结出丰硕的成果。他的一生,始终摆脱不了穷困,以至于无颜回家。他一直打工,而且是薪水不高的一份工,后来又在那边娶了一门亲,养育了三个孩子。一份工,两个家庭的开销,这种困顿可想而知。到了祖父觉得打工力不从心的时候,他只能用微不足道的一点积蓄,开了一间小米铺,后来连米铺的资金也周转不了,只好改卖木炭。祖父对家的维系就是一年的几张番批。番批,在当时给我们家带来了多大的荣耀啊。我懂事的时候,印象最深的是每年年底的100块港元,折合人民币47块,这是全家盼望已久的过节费用。再后来,我看了一本书,杜桂芳在《潮汕侨批》一书对这种番批现象进行精辟的概括,她认为这是“责无旁贷与心安理得——倾斜的心理同构”。出洋谋生的人,到了异地,一般都是从事低层次的劳动,收入较低,生活境况大多不佳,有的还相当困难。如他们在侨批中叹息的“行情冷落,入不敷出”、“商业凋蔽,取利无门”、“左支右绌,生计艰难”……即使遇上风涝火旱,政治动荡,货币涨跌等情况,他们也想方设法,不让家里的人有丁点的忧虑。小的时候老取笑祖父的番批里总是那么几句话:“寄去钱银若干,父在外平安,免念。”现在我什么都明白了。祖父尽管自己艰难地生活着,也想方设法不让家里担忧。终于有一天,乡里一位乡亲从泰国回来后,特意上了我们家,神色凝重。我们一下子都明白了。乡亲还絮絮地说:“本来同乡会一直想资助他回家看看,他一直搁不下脸,一直不肯呢……”
血缘上,祖父是如此的亲近;现实中,我们兄弟姐妹谁也没见他一面,然而又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好好地活着。我心海里仿佛有一只红头船,忽而漂近,忽而漂远,既真实又飘渺。我的祖父,你的魂飘荡在何方?我的那些海外创业的先辈,你们的魂又飘荡在哪里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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