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方水土一方人
詹雪征

　　客居他乡，乡愁总在午夜时分泛滥成灾。总以为生我养我被称为“省尾国角”的饶北山区客家土楼寨便是思念的根源，其实在祖先眼中，那只是开始思念故乡的地方。祖先的家园在哪里？梦中的故土又是什么样子？我们无从揣想，我们的祖先也来不及揣想，饱尝了颠沛流离家破人亡的战乱的苦痛，只想找一处世外桃源，给子孙们建造一个没有尘嚣没有纷争的家，不再有离别伤痛，不用再风雨兼程。

　　也不知道南迁的前夜是如何的电闪雷鸣风云变换，“风潇潇兮易水寒，壮士一去兮不复返”的豪迈在祖先心中是否也是一种说不出的伤痛？哗啦啦的黄河水日夜向东流，却不知南去的雁群已在他乡筑巢栖息。公元1127年，祖先们从狼烟四起的中原故土黄河岸边长途跋涉，迁徙到了饶北山区的这片土地，聚族而居。或许他们不曾预料到他乡也会变成故乡，他们自称客家人，客居他乡的人。

　　青山悠悠，绿水盈盈。我们的祖先辗转至此，为避免外来势力的冲击，退避山脚，倚山而建，以一口水井为中心，围绕着水井筑起了土楼围屋，围墙均有丈许厚，大部分是黄泥土夯成。楼的大小不一，只设一大门可出入，内有重门，如遇上匪乱械斗或兽害，遂即关闭楼门。内住以同一姓氏居多，有严格的乡规乡约，共同的礼俗习惯，民性勤劳朴实而又不失强悍，仍具中原民族的遗风。古风古韵，和平相处，路不拾遗，夜不闭户，若有变动，一呼百应，同心协力，同仇敌忾。

　　高高的楼墙，黝黑的瓦顶，圆圆的土楼寨宛如一个个奇特的类似外星人的特殊符号，遍布在饶北山区逶迤的群山中。据说抗战时期有一美军侦察机在空中俯视时发现了这些奇怪的符号，拍照后经仔细研究，认为是一处极其隐蔽的军事基地，是一处卧虎藏龙的风水宝地。

　　故事是否属实无从考证，厚厚的城墙积淀着悠久繁多的中原文化，寨内至今仍保持着许多中原的习俗与风土人情，这是否体现出祖先们虽然从迁徙之日起不曾归去，却始终不敢忘了根呢？这份执着源自于祖先们心中蛰伏已久的对美好生活的向往。生活的际遇注定了祖先们勤劳刻苦、刚毅不阿的秉性，尽管地处穷乡僻壤，尽管来路充满艰辛，却不能阻止他们创造奇迹。他们利用山里的资源，垦荒辟野，种茶种果。大山回报他们的是温和的气候、充裕的雨露和阳光，芬芳泥土孕育出来的乌龙茶香飘四溢，如今已成为全省乌龙茶的生产基地。这里果真也如神话般地充满了宝藏，在垦荒过程中，他们惊奇地发现一种神奇的泥土，洁白细腻如同白银般闪烁动人，用这种泥土烧制出来的瓷器晶莹剔透，如玉如冰，从而发掘出了粤东北部的陶瓷王国。

　　农闲时节抑或炎炎夏日，三五成群坐在天井，用家乡烧制的功夫茶具，汲井里的清泉水，冲泡自产自制的乌龙茶，酽酽的茶醉了乡人，醉了夜空。透过袅袅的烟雾，看天上的星星，憧憬着外面世界，幻想着故土家园，浓浓的乡情在空旷的土楼寨的天空上翱翔。

　　如今客家土楼寨的乌龙茶与陶瓷早已走向了世界，客家土楼寨也已成为旅游胜地。常有游客风尘仆仆地赶来，细数地上那些让岁月磨得光滑的鹅卵石，抚摸着久经沧桑斑驳脱落的土楼墙，抑或坐在天井旁审视着土楼寨的天空，似乎在品味着它的历史犹如审视着苍茫的星空般深遂而旷远。土楼寨里年青一代都到外面闯世界去了，留守的是那些满脸皱纹、白发苍苍的老人，他们常坐在寨门口，目光安祥地眺望着，他们在想什么？中原故土么？从未谋面的家园么？

　　三千里路云和月，但他们终归会有回去的一天。在这里有一种奇怪的风俗，人过世后，无论其生前贫与富、贵与贱，隔年的农历六月六，他们的子孙在祭祀时会遥对着黄河的方向，进行一种“过黄河”的祭祀仪式，用米粿做成飞机、汽车模型祭拜，牵引先人以渡过黄河让其魂归故土，以偿宿愿。
原来，人们骨子底里最深刻的只有两个字，那就是根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