寻找他乡的故事
陈秉汉
海外木屐声
来到马来西亚胞兄家里已经深夜。第二天一早起床,侄女阿秀已在拖地板。一双木屐整齐地放在后门口,红红的塑料屐皮十分醒目,顿时眼睛一亮,这不是在故乡消失了的木屐吗!
从前,城乡男女老幼都穿木屐。早晚、下雨天,木屐走在石卵铺的村巷里,响起清脆的木屐声,像扣击乐一样美妙动听。一家人的木屐式样繁多,有男屐女屐、老人屐小孩屐;有船形屐、束腰“8”字形屐;有红彩屐黑彩屐、描花屐白胚屐。为了俭着用,在屐底钉上橡皮,可以穿很长时间,且不会弄出声来,适合悄悄来悄悄去。姑娘出嫁,嫁妆中有一两双漂亮的木屐,屐身“8”字形,红漆上描着并蒂莲花或戏水鸳鸯,明光锃亮。一双彩屐便是一件漂亮精致的艺术品。新媳妇穿上彩屐,衬托着白嫩的脚板,美得令人心悸,在屋里走动起来,腰肢微微扭动,丰臀一颤一颤,比穿高跟鞋还好看。
男人也喜欢穿木屐。清人诗云:“蛮女科头足踏尘,丈夫偏裹越罗巾。无分晴雨穿高屐,岂是风流学晋人?”
木屐还被江湖女侠当作暗器使用。从民间故事《鸳鸯铁屐桃》到宽银幕电影《无敌鸳鸯腿》,整个故事都离不开木屐这个道具,使故事跌宕起伏、曲折动人。
木屐在我国有悠久历史。汉末训诂学家刘熙《释名·释衣服》“屐可以践泥也。此也可以步泥而浣之,故谓之屐也。”《晋书·宣帝纪》云:“关中多蒺藜,帝使军士二千人著软材平底木屐前行,蒺藜着悉屐。”《宋书·谢灵运传》“灵运常著木屐,上山则去前齿,下山则去后齿。”
我国南方多雨,村巷泥泞,更适合穿木屐。潮汕人穿木屐至六七十年代还十分普遍。
木屐是潮汕最具特色的农村用物。新中国成立初期,有一家电影制片厂到潮汕拍摄外景,导演煞费苦心找不到有潮汕特色的镜头。有一天,他见一家木屐铺上挂着一双广告用的特大木屐,顿时眼睛一亮,捕捉到这个特写镜头。真有“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”之感。
可是现在木屐消失了。在农村在城镇再也看不到木屐听不到扣击乐般的木屐声。今天居然在异邦见到久违了的木屐。我高兴地穿上木屐,跨出后门来到后园花丛中来回走动,欣赏美好的木屐声,彻底感到十分清爽舒适。
在商店,琳琅满目的商品货贺上也有木屐的位置。一双白胚木屐2.8马币,折人民币5.6元。
侄女阿秀见我对木屐感兴趣,便告诉我,城里有木屐厂。我要她带我去采访。她笑着说:“我是木屐厂兼职会计,你要什么材料可以问我。老板推销产品去了。”我喜欢直观的感性认识,只有现场氛围的感染才能引起写作兴趣。
这日,阿秀驱车载我们拜访亲友回来,在公路边一家杂货店前停车,她说:“你要看的木屐厂这里也有。”我立即来了兴致,钻出车门,只见杂货店旁边有一间小作坊,正在卸货,一截截的木料从车上卸下来。工场上堆了很多木屐粗胚和一架削粗胚的机器。老板不在场,原来雇用的马来人回去了,工场只有两个老工人,一人埋头染红屐。接待我的是个聋子。要在他的耳边大吼几声才能问出一句话来。他说,一双束腰女屐批发价3马币,市场卖3.5马币。船形屐批发价2.5马币,市场卖2.8马币,价格无欺。销往香港的一般都要描花。屐店还出售砧板。这些运来的木料是榴连木,质地优良……
北海城里的老板还没有回来。我只好向侄女阿秀采访。阿秀说:“我打工的厂叫忠木器厂,有21名工人,其中女工4名。机器削好粗胚后,用铅笔画成各种规图形,手工刨削完成。老板姓周,四十多岁,负责推销产品。有时接到大的订单一笔7万马币,折人民币14万元。工人每周发一次工资。产品主要销往新加坡、日本、香港等地……
为什么在木屐的故乡早已消失了的木屐却在海外悄悄地生存着呢?我的耳边不禁响起木屐美妙之声……
第五小龙的乡村
马来西亚已跻身亚洲第五小龙。我对小龙的农村很感兴趣。恰巧大哥就居住在农村。只见广袤富庶的沃野椰林高耸云天。一块块可可园连接大片大片的油棕园和橡胶园。所有乡道都浇上柏油。大大小小的柏油路在绿色的林海和灰色的市镇中穿梭。村居散落在公路两侧和可可园、油棕园中,是两层泥灰木板结构楼屋和单层房屋。屋后有供晒衣服和种花的后园。这种别墅式住宅美观、舒适。
这里是马来西亚威省北部一个发展很快的大乡村,人口逾万,华人占90%,巫人(马来人)占10%。第二次世界大战后,华人纷纷从四面八方迁居至此。他们披星戴月,把大片森林开垦为耕地。村民80%务农,以养猪养鸡为主,
偶尔在住户周围出现宽阔大小不一的猪寮。有的发展成小农场,养上千头猪三五千只鸡。有的多达三五万只鸡,除供应北马市场外也销至南马。为了保护自然环境,政府限制猪场发展。
近年来,马来西亚经济腾飞,从农业国变为橡胶和锡的出口国,发展了电子工业和钢铁、汽车制造业。社会安定,人民安居乐业。即使在农村也能感受到富裕的气息。青年一代进学校接受教育,许多农家子女学有所成,进工厂、经商、办企业。农家大多有小轿车。
这日,我们正在放映家乡带来的潮剧,忽听窗外吵吵声,大哥告诉我,政府防疫人员下来检查卫生。他们发现谁家门前水沟有蛆虫便捡进罐里,罚款20马币(折人民币40元)。政府重
视卫生防疫,垃圾车定时下来收集垃圾,到处非常干净。晚上睡觉不用挂蚊帐。我穿了十多天的皮鞋不用拭擦,仍然漆黑锃亮。
村里大部分是潮汕人,到处可以听到亲切的乡音,尝到家乡的口味。潮汕有的这里便有。初到异邦,胞妹胃口差,胞兄便买来家乡小吃和咸料:韭菜粉
、油 、薯粉豆干、米粉、 条、乌橄榄、咸菜、腐乳……甜美的生活仿佛就在故乡。
在这里,华人自办小学。小学旁边有天公坛城隍庙和多功能的戏台,供村民办事和谢神演戏。天公坛城隍庙也是老人组活动的地方。几个八九十岁的老华侨步行、骑单车、
摩托车,天天到这里喝功夫茶聊天。
村里保持着潮汕淳朴的乡风民俗。村民古道热肠,热情好客。亲戚朋友、左邻右舍感情融洽。婚丧喜庆,大家热情参与。喜事往来互赠红包,钱不多却是一片心意。酒席不求高档,红包不嫌轻薄。主人办得起,客人出得来,“茶淡人情浓。”
这次,左邻右舍听说故乡来了客人,纷纷登门拜访,问讯家乡事。他们非送红包不可,口口声声:“这是顺风,图个平安吉利。”
出发探亲之前,我打电话询问需要带什么礼物。大哥回答:“这里什么都不缺,带些潮剧影碟便可。”抵达马来西亚后,大哥第一件事便是陪我们探亲访友。没有什么礼物可送,很不好意思。大哥说:“不必计较这个,能见一面,大家就高兴了。”四个红柑或者四个苹果便是一分礼物。胞妹叹道:“要是在深圳,没有一两百元的礼物便是小气了。”
礼重,人情反而淡了。今天,我在异邦感受到我们那久违了的淳朴乡风,这不值得深思吗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