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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百岭烽烟

黄朝凡

  编者按:本文选自黄朝凡长篇小说《辞郎吟》第十三章。该书讲述了宋末陈璧娘在云峰山创立娘子寨抗元的故事,刻划了宋少帝、名臣陆秀夫、都统张达、英雄马发等一系列人物形象……

  作者是潮籍知名作家,1931年生于饶平三饶。生前系中国俗文学会、中国通俗文艺研究会、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、北京东方文化馆馆员,著作甚丰。

  流光如水,转眼又过了近两个月,如今是宋朝景炎三年二月六日。陈璧娘今天起得早,心里总是不能平静。这些时来,山寨的给养越来越艰难。有一些士兵,也就回家种地、捕鱼去了。眼下,剩下女兵一百名,男兵四百名,显得有些冷落。可是,寨兵却更忙了,除了打元贼外,还要砍柴割草、开荒扩种、饲养牲畜。最近,又在山谷建了炭窑,烧炭挑到市集去,换些油盐回来。这样,兵寨变成农寨,过着“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,凿井而饮,耕田而食”的日子。“冬冬冬!”寨楼鼓声敲响,这是出工鼓。陈璧娘走出大堂,见那寨内西面,堆着几十担黑炭。这些炭装入竹笼,上面结着山藤,札得很严实。

  在寨内东面,遮着几片竹篷,那是竹器工场,放着成堆的竹干。有十几个娘子兵,提着砍刀,向篷棚飞去。她们是专编炭笼的。众姑娘心灵手巧,将竹破开,分成一片片的竹篾条,然后编成竹笼。这竹笼很疏,间隔约一巴掌宽,一个人一个时辰可以编三、四只。

  男营则要去山坡犁番薯畦。前面的大汉背着木犁,赶着黄牛,后面的小伙子则荷着锄头。这些男子汉走过竹篷边,总要停下步来,与姑娘们逗趣,说开心话。一个背犁的汉子道:“娘子们,跟着我们去玩吧,别老是在这里坐窝。”
  一个女兵啐了一口:“去你妈的,你娘才坐窝呢?”
 “哈哈哈!”
 那汉子脸色飞红,手中的牛绳掉下地,牛牯走开,踩着竹笼,把牛蹄陷了进去。汉子拾起牛绳,用竹鞭赶牛,那牛腿移不动,牛牯竟跌倒了。
“男子汉,牛还不会赶,就要去犁地。”
“嘻嘻嘻!”
汉子窘极,忙放下犁,把竹笼扯开,匆忙离去。
“和她们拉扯,不会占便宜的。!”
“那是野玫瑰,尽带刺的。”
女兵们吱吱喳喳的叫着:
“懒虫,一出工就来磨蹭!”
“哈哈哈!”
陈璧娘听到清脆的笑声,心想:“哦,这些小伙子、小姑娘,就是不知道忧愁。身处苦寨,倒很快活呢。”
陈夫人来到竹篷下。
“欢迎陈寨主!”
陈雪清忙搬来一只矮凳:“陈夫人,请坐下来吧!”
陈璧娘这几天学编竹笼,她编的笼子,特别端正牢靠,令人叹服。如今,她拈起竹篾,飞快的摇动双手,那篾片蹦蹦跳跳,一会儿,一个竹笼就在她的手中飞了出去。
“陈寨主,歇歇吧!”
“这是轻活计,不累的。和你们在一起,心情就轻松了!”
“是的,俺姑娘队里就是说说笑笑、哼哼唱唱的。”
“那你们就唱吧!”
陈雪清唱起了《农事歌》,姑娘们也就跟着唱开了。
正月落早种,二月种花生。
三月禾苗长,四月茄开花。
五月桃子熟,六月掘地瓜。
七月摘龙眼,八月剥麻皮。
九月鱼菜齐,十月新米炊。
十一柑皮红。十二梅开花。
“唱得好呵!”

陈璧娘回到大堂坐定。
陈雪清入报:“夫人,四百岭寨派人送信前来。”
“传见送信人。”
传令官把四百岭寨兵引了进来。
客兵下跪,奉上一信:“陈寨主,本寨陈吊王送上急信。”
传令官接信,交给夫人。
陈璧娘阅过书信,身子一震:“都唆贼子已从闽南入侵四百岭了!”
“是的。”
“来了多少人马?”
一千骑兵开路,二千步兵断后。”
“此刻已至何处?”
“已到南诏北部,下午大概会到四百岭东口鹧鸪岭。”
陈璧娘沉吟片刻,即修书一封,交给来人:“好吧,快把信交给陈吊王,我即带兵前往截击元兵!”
四百岭兵拜辞而去。
陈璧娘急忙召集诸将商议,然后带领吴青剑、陈雪清二将,还有一百名男兵,五十名女兵,飞入鹧鸪岭。
鹧鸪岭是闽粤交界的一条孔道,岭高林深,石径曲折,山径狭窄。有民谣称:
鹧鸪岭,羊肠岭,七弯八曲九回肠。
一人过岭得侧身,二人相遇碰破头。
当云峰寨兵来到鹧鸪岭,已有一千多名四百岭兵在那里等候。
原来,陈吊眼采纳陈璧娘的“竹笼计”,立即向邻村收购炭笼,凑了几千只,堆在山头。又搬来擂木、石块等候。
这时,陈吊眼、陈璧娘相聚,互相司礼。
“卫国夫人,幸好有你的竹笼妙计,当可以惩罚元虏骑兵了!”
“陈吊王,眼下还得引敌人上勾,要把元骑拉入山谷才好!”
陈吊王点头:“引蛇入瓮,关门打狗!”
陈璧娘道:“最好派寨兵化装成砍柴的,骗元兵入套。”
“好,吊花,此事由你去吧!”
当下,陈吊花带领几名寨兵,打扮成砍柴的村民,沿山径向东奔去。来到谷口,但见口外一片平原,四野宽阔。这正是元兵的来路,众人就隐在丛林内等候着。
都唆这次带上三千兵,意想踏平四百岭。这些时来,因为有了各山义军,闹得他不得安生。现在还剩下两个钉子——四百岭与云峰山,上次围困云峰寨,徒劳无功。这下子想先从四百岭开刀。他的如意算盘是,先带一千骑兵入山,先杀下陈吊眼的威风,然后开进二千步兵,放火烧山,把这个山寨连根铲除。
都唆带了一千名骑兵,向谷口飞来,土路上扬起一阵灰尘。
“笃笃笃!”砍柴声在山谷回响。
都唆吃了一惊,这是什么声音?使人听了寒心。是不是天兵降临了?义军计谋多端,不可粗心大意呀。
元将派了四名哨兵,先入山探询。
哨兵下马,小心翼翼地走入谷口,寻声而去。呵,原来是村民在砍柴,这还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?
那哨兵吹着口哨,走到村民的身旁,耸耸肩头,“老乡,你们不怕死么?”
砍柴人闪闪眼:“出了什么事?”
“要搜山了!”
“搜山,关俺啥事!”
“你们知道陈吊眼住在哪里?”
“就在西面的四百岭上。”
“呵,这里有四百个山岭?”
“是的。”
“那不是很难找吗?”
“也不难。陈吊王有四百个寨,每个山头走遍了,不就找到了么?”
“好,你等是良民,替元军带路去抓陈吊眼,事成之后,重重有赏。”
“好吧!”
一位番兵站在谷口,“唿!”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,取出旗子,左右乱晃。
都唆得到“通行”的讯号,长戟一挥,似刮了一阵风,元兵的马队就涌入谷口。
陈吊花一行,引着马队走入山径。
这山径开头还颇宽,可是越走越狭、越弯曲、越崎岖,就象钻入牛角尖一般。马队行走迟缓,马蹄击石,发出“哒哒”怪响。
陈吊花一行,自来走惯山路,健步如飞,渐渐地,把马队抛在后面,距离越拉越远。
都唆感到有些不妙,叫道:“砍柴的,等一等!”
那知陈吊花一行脚底抹油,越走越快。
元将勃然大怒:“站住!”即取出弓箭,往前一射,“嗦”的一响,砍柴的钻入林海,无影无踪了。
“追!”
千骑在石径中艰难地跳跃着,骑兵们好象打摆子,东摇西晃。
元军钻入鹧鸪岭深谷,路更狭,行进更艰难。有一匹马失了前蹄,骑兵摔下去,碰到石剑,脑浆飞迸。
都唆一见,心里凉了半截,倒抽一口气:“中计了!——这样的山径,马队哪能进入?快退回去!”
陈璧娘、陈吊眼领着义军,伏在山头,盯着胡骑,准备动手。
当元骑掉转马头时,忽然山上丢下数不清的炭笼。那轻飘飘的竹笼,越过岩石,飞过丛林,塞满山径。元兵催马撒退,谁知马蹄踏进竹笼,被笼篾缠住。一时战马惊惶跳跃,互相碰撞跌倒,自相残踏,死伤无数。
义军又滚下擂木,巨石,轰轰隆隆,发出巨响,元兵被砸,压成肉饼,血肉横飞。
有些元兵,为了保住命根,弃马沿山坡逃脱,又纷纷误落捕捉野兽的陷阱。一时之间,呼爹喊娘,如杀猪的叫声一般。这一千骑,退到谷口,只剩下五、六百骑了。
两寨义军又涌至谷口山头,说一声“射!”万箭齐放,那元兵又被射死几十人。
“快跑!”元骑狠命挥鞭,慌忙逃遁,消失在尘雾之中。
义军大获全胜,砍下元番的人头、马头,挂于山径大树上。以后,这条山径就称为马头岭。
陈吊王向女帅拱手:“感谢卫国夫人定下妙计,使元虏碰了一鼻子灰。”
陈璧娘道:“敌虽受挫,必卷土重来,请多加小心。”
“对,还要防止敌袭云峰寨,夫人宜固守贵寨。待此间危急,才前往请兵。
“好吧,即速回云峰寨,然后筹划接应。”
陈璧娘即带兵回寨,再观动静。

四百岭,处海阳县东陲,距闽南不远。此岭峰峦起伏,连绵数里,主峰如天柱冲天,终年云雾缭绕。山中松林摩天,奇石壁立,曲洞相通,飞瀑奔泻,赛似仙山。
主峰南麓 ,乃一小盆地,有十多亩宽。背面靠主峰,建一座祠堂式大堂,大门额书“四百岭寨”。内有二厅四房一天井,后厅中央安一张虎皮交椅,这是陈吊王的宝座,两旁放着成列的坐椅。墙边放着刀枪剑戟。堂前有广场,为平日比武的地方。
此刻是景炎三年三月初一日早晨。
陈吊王躺在后厅右侧卧房的眠床上,鼾声大作,响如惊雷,震得那白帐徐徐闪动。
“哈哈哈!”大王在梦里笑出声来。
一觉醒来,耳边还响着寨兵的欢呼声:“俺已经脱险了!”原来,他刚才得了一个梦,梦见受元军围困,元贼的人马越来越多,如潮涌来。寨兵退守山头,变成汪洋中的孤岛。看来,这岛就要淹没了。他发了性子,大叫一声:“在此困死,不如拼死杀出一条生路!”他舞着大刀,冲出重围,如入无人之境。终于带着寨兵,占据另一处高山。这里鸟雀声喧,花繁果茂,乃是如桃源仙景的花果山,教寨兵们乐得哈哈大笑。
陈吊王这时还张着口在笑呢。他跳下床来,披上金甲,才有点清醒过来。
他走出大堂,摘下宝剑,挥舞起来,只见剑光闪闪,寒气瑟瑟,疾风流动,帐幕飞闪,银光一片,不见剑中人。
舞了一回,在虎皮交椅坐定。
陈吊王心头烦躁。打自都唆折了兵马,老羞成怒,带领三千步兵,围困四百岭,已有二十多天了。现时尚有寨兵一千名,每天得吃十余石米。陈王原来守住闽粤边关,劫富济贫,曾集了不少金银,故钱库充裕。这里的军粮,是向邻近村民购买的,仓库屯粮不多,粮食已经告乏。金银又不能当饭吃,不由恐慌起来。
陈吊眼思前想后,心如乱麻。他回想刚才的梦境,闪起一个念头,不如把义军转到东面的乌山去。那里山峰更高,山洞更深,石穴相通,是藏龙卧虎的地方。而且那里有一条小路,通入大海,可以建立水军。元番如迫得太紧,就乘木船在海上周旋,驰骋于大海汪洋,说不定可以当海王呢。
忽然,他听见堂外有人在争吵,闹哄哄的,教人心更烦了。
山寨副将走了进来,拱手道:“请大王安!”
“外面为何喧哗?”
“报告大王,有几个寨兵因吃不饱,和伙头军闹了起来。”
“呵,你快去平息一下。”
“我把闹事的寨兵斥责一顿,风波也就平静了。”
“昨天,我命你派人向云峰寨陈夫人求救,结果如何?”
“已派几名兵出去,因元军围的水泄不通,无法突围,折了回来。再派出一位机灵的小兵去钻空子,但一去无踪,只怕被敌人杀害了。”
“看来,肚子填不饱,军心浮动呵!眼前,已是上天无路,入地无门。再呆下去,就顶不住了!——你把刘仙师找来。”
过了一会,从下房走出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。他头戴方帽,身穿长袍,脚着布鞋。他眉毛疏淡,鼻子扁平,脸色青白。他原是一个落魄书生,每试必败,名落孙山,只好改行当巫师。被称为刘仙师。刘仙师平日为人操办丧事,也常装神弄鬼,为人占卜。陈吊王揭竿起义时,曾向巫师问卜,看何处可以驻足。巫师装模作样道:“大王吊眼二字,眼中有目,横目是四;吊字从帛,帛即百也。合起来是四百,大王应驻扎四百岭。”自从陈吊眼在四百岭扎寨,倒也兴旺。故将巫师请来,权当半个军师,深得大王赏识。
刘仙师走上大堂,作了一揖:“祝大王福体康泰!”
陈吊王道:“刘仙师,眼下山寨被困,是凶是吉?你占卜吧!”
“遵命!”刘仙师眼珠子滑溜溜地转。自他来寨后,取得大王的欢心,常有赏赐。他积蓄起来,寄回家去,买了田地。他本想借故离去,眼下被困山中,甚为懊悔。如今正好顺着大王的意愿,来个大散伙吧!
巫师将八卦放于桌上,焚香礼拜,取出一个沙盘,手持竹签,在沙上乱划,然后眯着眼道:“三月满山红花开。——大王,大吉。”他偷眼望着陈王,闪闪眼,点点头:“若是乘机突围,当能死里复生。”他来一个“顺水推舟”。
陈吊王一跃而起,握着巫师的手道:“你真行,是半仙。听你的,准没错。”
陈吊王召诸将前来,立即叫道:“俺四百岭创寨以来,已有六载,开初只有一把斧头,东砍西砍,最盛时有三千兵,真个是山摇地动。眼下只剩一千兵,又遭围困,粮草缺乏,难以立足。三十六计,走为上计。俺还是向海靠近,先到乌山去。有朝一日,可到海里当霸王,那该多美呵!”
众将起哄:“愿随大王马后!”
陈吊王大呼:“好样的,跟着我,亏不了。赶快收拾,立即撤离!”
朱蔓姑站起,摊开两手:“且缓!”
在场头目,不由一惊。
陈吊眼问表妹:“你有何话说?” 朱蔓姑道:“表兄,当初是我激你造反的。这四百岭山深林密,可以固守。义军多是周围村民,路径熟悉。今粮虽缺,尚能支持。山中野果野菜,也可充饥。再坚持下去,元军必退。若撤离老窝,义军必为元虏冲散。多年经营的老家底,就毁于一旦了。”
“你懂什么?刘仙师推算,只有乘机突围,才能死里复生!”
“刘仙师的话不可听!”
陈吊眼脸色涨红,心内不快,当即驳回:“此乃妇人见识。在此困死,不如寻条生路。”即令:“各营军士,即齐集堂前广场,并将金银财宝扛来发落!”
陈吊眼走出堂外阶前,只见一千兵马,纷纷来集,男营清出十八瓮白银,女营清出八马槽元宝,全部集于阶下。
陈吊王挥手大叫:“本王起于草莽,一生只图个痛快!如此困守,粮尽援绝,实在受不了。为情势所迫,我要与元贼决一死战,杀开一条血路上乌山。愿从者随我冲杀,不从者留下守白银,就站在白银堆面前来!”
静极了,只听见鹧鸪“咕咕”的叫声。
朱蔓姑走到白银堆面前站住。
场上“呵”的叫了一声。
朱蔓姑的几个贴心女兵,也跟着站了出来。蔓姑大喊:“表哥大王,四百岭是俺义军的根本。舍了它,就等于树离土,鱼离水。——我愿意在这里死守。”
陈吊眼气得双眼火红:“怕死鬼,守财奴,你竟敢乱我军心!——刀斧手,把这些站在白银一边的人处死,头颅盖在银瓮上,让她们抱着白银不放吧!”
在场者傻了眼,却没有谁吭一声。
十名刀斧手横眉瞪眼,挥着大刀走了过来。
“嚓嚓嚓!”手起刀落,女犯粉颈折断,头颅滚下,血溅银瓮,玉碎香消。
寨兵们不由低下头来。
刀斧手去砍朱蔓姑的头,却砍不下去,不由大惊,大刀掉落地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怪响。
原来,朱蔓姑幼年上山牧牛时,在灵通岩遇见武艺高强的善明尼姑。善明尼姑见小姑娘聪明伶俐,教她气功法,皮肉甚韧,刀枪难入。
刀斧手下跪:“大王,蔓姑的头砍不断!”
刘仙师身子一震,不把蔓姑杀死,后患不浅呵!原来,巫师刚入山时,见蔓姑美丽得如一朵山花,常常暗窥姑娘修妆,以至从窗缝偷看姑娘洗澡。有一次夜间潜入闺房,欲行非礼,被女英雄打得嘴青鼻紫,下跪求饶。蔓姑刚才竟在众兵面前,口出狂言,令人气煞,不由起了歹念:“我不与这女鬼干休,教她血染堂前!”
刘仙师走近陈吊王身旁,在大王身边嘀咕着:“蔓姑是蝴蝶精,花样多端呵!”
“难道我杀不了她!”陈吊王气得七窍生烟,举着大刀走上前去,喝声“砍!”用尽力气,向表妹的颈项砍去,“啪”的一响,闪着一股银光。他两手发麻,虎口震裂。朱蔓姑的头终于被砍下来。一时玉体倒下,碧血横飞。山谷刮来一阵冷风,令人毛骨悚然。
后来,山民传说:朱蔓姑每天天未亮就起床,即点灯修妆。她坐在镜台前,把头卸下来,放在桌上,精心地修好油发,擦上淡粉,插上茶花。梳饰完毕,才把头安回去。巫师偷看姑娘修妆,把这个秘密告知陈吊王,山大王乘表妹梳头,尚未插回去,即把头抢走,蔓姑就一命呜呼,要不,刀是砍不死她的。如今点灯山下还有一个灯光村,山上有一块修妆石,这是朱蔓姑的修妆台呢。
朱蔓姑死了,陈吊王命人把表妹的尸体与十八瓮白银埋在一起,把表妹头上掉下来那枝茶花,插在坟上。山茶花很快就长枝发芽,以至满山遍野开着山茶花。红彤彤的,好似闪亮的火焰。
那八马槽元宝,则埋于别处。
陈吊王举起宝剑,在石上刻一个“+”字,人皆不解其意。
他说:“如能解开此谜,就会找到埋藏的财宝。找得到银元,就会发财致富。找到元宝,就会生病招灾,直到元宝花光才会平安,因为元宝我令贪心鬼守着。”
当晚四更时分,天黑风狂,山寨沉没了。陈吊王命军士点火烧营,霎时四百岭火光冲天,“哔啪”发响,震天动地。
“冲杀!”陈吊王带领寨兵,向鹧鸪岭的方向奔去。
“别让陈吊眼跑了!”都嗖带领元兵,扑了过来,拦住寨兵的去路。
陈吊王大发虎威,犹如狂风呼啸,杀死元兵不计其数。
敌兵有如蚁集,层层包围,箭如飞蝗,义军死伤过半。
眼看东边泛白,天色迷蒙。
陈吊王忽见有一个寨兵,躲躲闪闪向荆棘钻去,准备逃跑。大王大怒,猛追上去,将大刀劈下来,发出“呵呀”惨叫,那右手抓着的布袋也打烂了。白银从袋内喷出,滚下山谷去。大王上前一看,不由大骂:“原来是巫师,守财奴、怕死鬼正是他!”
耳边仿佛飞来表妹的喊声:“刘仙师的话不可听!”
陈吊王回转身来,杀开一条血路,来至一处绝谷。环顾三面尽是悬崖,崎不可攀。他奔至谷底。见对面石壁刻着“眼瞎”二字,不由大惊。“难道我命在此休了!”匆忙退出谷口。
元兵如潮涌入谷内,谷顶则是敌人的弓弩手。“嗦嗦嗦!”那箭有如狂风暴雨。眼见身边的寨兵已经死尽,变成孤家寡人。他望天大叫:“天公天公,想不到我死在这绝谷中!”
“哈哈哈!哈哈哈!”骑马挥戟的都唆,从谷顶望下去,乐得发了狂。
“陈吊眼,你也有今日。潮州城下,云峰谷口,本将险遭你毒手。你义军也算有能耐,可还是一个个的垮了。到如今,三山剩下一个云峰山,陈璧娘也是兔子尾巴长不了!”
陈吊王这时已是精疲力尽,骨骼好象要散架。他心如火烧,举起大刀乱砍,忽然那刀砍在石壁上,“当”的一响,火星乱迸,刀柄折断。他丢下残刀,徒手搏击。元兵用沙撒其眼,尘雾漫谷。
都唆大呼:“活捉陈吊眼,重重有赏!”
陈吊王感到昏天黑地,分不清东西南北。他终于被元兵推倒,来个五花大绑,抬出谷去。
“抓到陈吊眼了!”
山谷轰鸣,太阳失色,坑水呜咽。
陈璧娘闻知四百岭寨已散,陈吊王被执,有如乱箭穿心,坐立不安,叹道:“我失去一臂了!”
情势危急,不容迟疑。她料定敌人抓到大王,当会立即押往广州元营, 预计解押人等,必然会通过汾水关。
卫国夫人即带上三百兵,进发汾水关。
此乃闽粤交界雄关,建于峡谷之中,上有城堞,甚为险要。关的东西,坑水向两旁分流。连山上的杂草,也向两边倒伏。有民谚道:“茸茸猫毛草,风吹两边倒。东边向闽漳,西边顺粤潮。”
陈璧娘的寨军,飞至雄关下。时天已昏黑,即埋伏于草莽中,呆了一晚,不见动静。
等到星辰零落,天色微明,鸡鸣声声,大地苏醒。忽有几十名元军,匆忙过关,但不见陈王。
“射!”
义军立即放箭,射死几名敌兵,幸免的元军向西抱头鼠窜。义军追赶一阵,抓到了一名小兵,其余一溜烟的跑脱了。
陈璧娘忙将俘虏押来,这个小猴子,吓得全身发抖,磕头如捣蒜。
寨主审问:“陈吊王今在何处?”
瘦子巴巴结结道:“他……”
陈璧娘瞪着凤眼,挥着宝剑:“若不实说,就当场宰了!”
俘虏道:“寨主,小人等并不是押陈吊王的。陈吊王已解往漳州城!”
“看来,陈吊王已是凶多吉少了!”
陈璧娘将剑插入鞘中,呆呆地望着长空。不由念道:
力气能拔山,伟哉陈吊侯。
威镇四百岭,浴血百丈埔。
陈吊王被解到漳州府衙,都唆劝他投降,欲封为武官,但他死也不从。结果被打入地牢,长期监禁。四年以后,即元至元十九年,他终于被押赴刑场处斩,临死时大呼:“砍断我陈吊王的头,砍不倒乌山义旗!”此后,陈王的余部聚集乌山,坚持抗元,义旗不倒。
从此,四百岭又被称为陈吊岭。到了明代,为了怀念陈吊王,四百岭南麓的长彬村(今属饶平县新圩镇),修起一座陈元帅爷庙。
此庙占地半亩,岿峨壮丽。大门高耸,门顶书“陈元帅庙”。正面墙壁绘制彩画,五彩缤纷。整座有二落厅堂,粉墙绿瓦,庙脊饰“双龙戏宝”嵌瓷,檐角高翘,势凌青天。庙两侧皆有小天井,称龙虎井。庙内有石柱十八根,斗拱交错,雕梁画栋。后堂有木匾刻“护宋大元帅”、“雄威保护”。正中座上有一尊木雕神像,银冠金袍,红脸黑须,手持长剑,眼光如炬。端坐椅中,威武庄严,这就是陈吊王像。神像两旁石柱刻联道:
百丈埔前昭大勇 四百岭上仰高风
又:千回鏖战救危难 万里征程扶大宋
此庙至今尚存。1990年,长彬村族泰侨胞,集资重修,焕然一新,金碧辉煌,成为旅游胜迹。1993年被列为饶平县文物保护单位。此是后话。
再说陈璧娘在汾水关劫不到陈王,悲愤交集。她向着东面拱手:“陈吊王,你不愧为一位超脱英雄,你是永远不会死的。”然后领兵回云峰寨。
陈璧娘稍息以后,坐于大堂,愁绪满怀。
陈雪清入报:“夫人,四百岭陈吊花王妹前来投奔。”
寨主道:“快请陈姑娘。”
陈吊花走进来。只见她头发蓬松,衣冠不整,颜色憔悴,走入大堂就跪下去:“叩见姑母!”
陈璧娘将姑娘扶起:“快起来!”
吊花一旁坐下。
璧娘道:“吊花,这次四百岭散寨,令人伤心。你哥被执,更是痛惜。我昨夜带兵埋伏汾水关,想解救陈王,谁知扑了一空。”
吊花道:“我哥一身正气,但误听巫师胡言,不纳蔓姑忠告,轻易弃寨,以致身落敌手。”
“此乃天数,非陈吊王所能挽回呵!”
“这次祸从天降,四百岭只剩近百人,劫后余生,都投奔乌山去了。我属女流,特来投奔姑母,万望收留。”
“姑娘,说那里话,两寨唇齿相依,这里就是你的家,我巴不得有你这样的女将呢。”
“姑母,眼下世道险恶,义军怕难以立足了。”
“是的,越来越危急了。”
半个月后,陈璧娘在大堂内与吊花、雪清、静秀谈叙。
女兵来报:“凤凰畲寨盘采英姐妹双双来见。”
璧娘与三女当即出迎。
畲家姐妹骑着骏马,飞到堂前,慌忙下马。
“请二位姑娘进堂。”
采英、山花,出脱得如鲜花一样。姐妹风尘仆仆,进入后厅,即鞠躬拱手道:“参见寨主!”
陈璧娘想起她俩的母亲许夫人,不由泪水簌簌地流下来。
姐妹俩也不由“呵”的一声哭了。
“见到陈夫人,就想起俺的娘呵!”
璧娘道:“可怜的姑娘,令堂为国捐躯,已有三个多月。百丈埔大战,如在眼前,令人动魄惊心!
采英道:“更令人伤心的是,潮州城完了!”
“潮城陷落了?”
“是的,该死的都唆,为了报当日城下挨打之仇,气势凶凶,卷土重来。城中摧锋寨马发正将事先捎来急报,我们凤凰山寨,派一百名寨兵,抢先入城,协助马将军守金山。都唆来到城下,把城池围个水泄不通。十多天来,都唆领着贼兵,猛攻潮州城,杀声震天,箭如飞蝗,宋兵死伤过半。城内粮尽,饿死的百姓成千上万。只好罗雀掘鼠,能吃的东西都吃光了。”
“实在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。”
“虽则饥饿迫人,可是城内军民一心抗战。都唆强攻不下,即勾结潮阳大盗陈懿,此凶潜入城内,买通我方巡检黄虎子,作为内应。元兵攻南门,虎子偷开城门,元兵鼓嗓而入,潮城陷落。元贼大掠城内,被杀者不下万人,血流成河,哭声震天。”
“马正将呢?”
“马正将退上金山摧锋寨,我等随将军浴血苦战,结果只剩下几十人。将军令妻儿自尽,然后服鸠酒归天。潮城既陷,我姐妹从金山顶用绳子攀落城外,渡过韩江,实是虎口逃生、劫后余生、死里得生呵!”
“天!”陈璧娘耳边“轰”的一响,泪如潮涌,差点儿倒了下去,陈雪清连忙扶住。
“夫人,还请节哀。”
“事竟如此,难以抑制。我一哭大宋忠良马将军,他于原知州逃跑之际,挺身而出,力挽狂澜,死守州城。此次元贼疯狂围攻,马将军忠心耿耿,全家殉国,世间罕闻,悲壮至极。二哭善良的汪夫人,她向我托儿,言犹在耳。三哭我的义儿虎儿、燕儿,这是多么可爱的儿女,这是大宋的后继呵!”
仿佛汪夫人当日的留言在回响:“我所痛惜的,乃虎儿燕儿,这是马门后裔,岂能忍心让其绝种?妾有一句话,想唤此二儿拜夫人为义母,如局势危急,妾将儿女送到云峰山去,由夫人抚养成人!”
陈璧娘全身颤动:“呵,敌人的凶残,使汪夫人无法把儿女送来,太令人痛心了!——当初,我就应该将二儿带走,好好抚育,让孩子长大成人,为大宋报仇。唉,晚了,这是千古血案,千古奇冤!——天长地久有时尽,此恨绵绵无绝期。”
盘采英道:“潮州城内自尽的,何止马将军一家。在距州衙不远,有文士陈德安,知元兵入城,自焚家室,与妻儿同归于尽。她的女儿陈白姑,在绝命前咬破手指,以血书《绝命辞》于墙上。”
陈璧娘问:“此辞有传抄出来否?”
“听说其中有四句。——”
为脱火坑,纵入火海。
千恨万恨,痛恨狼豺。
“此仇此恨,令人愤激欲绝!”
采英抹去泪水,劝道:“夫人,事已至此,还请宽怀为是。”
陈璧娘清醒过来,寻思:“是的,我原是劝人不要流泪的,怎么在姑娘面前哭了?我不能流泪,我应该踏着英雄马发的血迹,去报仇雪恨!——马将军,你的血没有白流,你的浩然正气,将永远留存呵!”
马发,不愧为中华的英魂,他为了保卫潮城,献出了自家的一切。后人将他葬于金山顶古松下,坟碑刻:“马公暨阖门全节之墓”。这显示马发精神的“金山古松”,成为潮州八景之一。潮人又在城内立祠纪念,成为百姓心中的明星。
堂上沉默,为烈士致哀。
英雄马发,历来被认为已经绝后了,其实,他不单有后代,而且还枝叶繁盛呢。原来在潮州城临陷之时,马将军身边除有嫡妻汪氏外,尚有二妾,嫡、庶共生五个儿女。汪夫人只为马家保留血脉,即要将诸儿送往云峰寨陈璧娘处,但因闻说元兵已据黄冈寨,此路不通。结果命仆人将其中三人送到樟林母家,二人送到潮阳县友人处。今潮阳市及澄海樟林镇马氏,即发公的后代呀!……
这时,陈璧娘叹道:“云峰寨与潮州城、凤凰山、四百岭,乃唇齿相依。今三处已败,这里将唇亡齿寒了。”
采英道:“夫人,自潮城失落,畲寨慌乱。听说元贼要来抄寨,山民四处逃难。我姐妹走投无路,前来投奔,就认夫人为义娘吧!”
陈璧娘唤:“蓉芳上来!”
张蓉芳从内房步出,与堂上姐妹、诸姑司礼。
卫国夫人道:“我就收采英、山花为义女。吊花是我的侄女,加上芳儿,是我的晚辈。陈雪清、吴静秀乃我的左右手,算是我的妹辈。其中最大的吊花二十六岁,最小的芳儿十二岁。你等六女,皆为巾帼精英,应一心扶宋,勿负我望。”
六女下跪:“谨遵训示。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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